硅谷:“异想天开”进行时

 

来源: 解放日报 | 2016-11-28 08:18 | 作者:龚丹韵

  视觉中国 图   

■本报记者 龚丹韵

近两年,各种五花八门的创业点子、路演活动、比赛纷至沓来,似乎我们周围无时无刻不弥漫着创新和创业的气息。
随着时间沉淀,有人渐渐对内容褒贬不一。比如有人总结,我们的创新只能想出一些简单的商业模式,利用一个手机APP 软件,把几百个保姆、几千个医生、几万个司机利用起来,真正的突破性创新,还是太少。
在大洋彼岸的硅谷,目前仍然引领着全世界高科技发展之先,他们有哪些新颖的创新项目?当然,全盘复制硅谷不可能也不合适,但至少可以为国内的创新打开思路。

倚着飞机舱门吃冰激凌

美国人具有冒险精神,喜欢刺激性的运动和消费,这款小飞机在其他国家或许很难发展,但是在美国说不定会有市场

颜家宏是一名资深创投人,在硅谷摸爬滚打十几年,看过太多创新项目。
8年前,两名斯坦福大学的硕士生站在他面前,希望能拿到天使投资。颜家宏问内容是什么?对方一开口,把他吓一跳——两名大学生说,想开一家飞机公司。
作为资深创投人,颜家宏非常清楚,20多年来,美国创投界很少有人投飞机项目。但两位大学生介绍的内容很吸引人:
他们想开发一种小型飞机,可以直接飞到水面上,随后人们就能下飞机游泳、冲浪、潜水,甚至在水上倚着飞机舱门吃冰激凌,也是一种独特的体验。
颜家宏听懂了,这是拿小飞机代替游艇,进行水上娱乐。他仔细想了想,觉得美国人具有冒险精神,喜欢刺激性的运动和消费,这款小飞机在其他国家或许很难发展,但是在美国说不定会有市场。于是他就投资了。
8年过后,如今这家名为ICON AirCraft的公司发展得不错。他们真的制造出一款水陆两栖飞机,重量仅为500公斤,翅膀可以折叠起来放在拖车上,体积甚至比游艇还要小,拥有约500公里的续航能力。目前为止,这家飞机公司已经收到1500多个预订单。
2015年,这款小飞机被提名美国国家航空协会的Collier奖。这个奖项有百年历史,是美国航天和航空领域的著名奖项。此前,Collier 奖杯的获奖者有波音777和787,湾流G550和G650和F-22。而这款小飞机居然与这些“老前辈”一起位列该奖项的提名名单中。
2018年,公司将会上市。不过,它也只是硅谷众多项目中的一个。

“门外汉”改造医疗

单单“快”并不一定能成立一家公司。但他还是投资了,原因是这个模式背后有一个点具有极大价值:保护隐私和可访问数据库

除了飞机,硅谷有不少创业项目和医疗有关,颜家宏手里就有好几个。
20多年来科技发展日新月异,但医疗领域,似乎与20年前比还没有本质进步。硅谷的医疗创新有些是向高科技攀登;而有些,是用“互联网+”的方法改进用户体验,不过他们并不是用一个APP搜集医生信息、用APP挂号那么简单。
有一个团队发明了一个心电图检查芯片。一般而言,我们去医院进行心电图检查,需要躺下,在身上贴上几条电线。电线头直接接触身体,其实并不卫生,皮肤可能过敏,或者发生感染。
于是这个团队设计了一款无线心电图芯片,让数据通过类似WIFI这样的无线信号传输出来,防止仪器直接接触皮肤。原理如此简单,此前为什么很少有人去做呢?因为美国的医院里有严格规定,不能随便使用WIFI信号,它并不稳定,而且可能会对仪器造成干扰。
为了研制这个芯片,项目团队花了7年时间,芯片内含另一种无线通讯技术,它能在医疗环境下使用,保证不干扰仪器。在同一环境下,50个人同时用也没有干扰问题。
如今这个芯片不仅用于心电图检查,无线技术还可以随时监测病人的心率。心脏病人无需24小时躺在那里做测试,只要佩戴一个卡片回家即可,实时数据会被传输到云端。一旦数据发生异常波动,医生随时都能知道。它最大的价值就是预警。
另外一个团队项目是流行性疾病的检测。它由一个DNA检测装置和一个手机APP构成。用户将唾液或尿液放入检测装置后,用手机扫描二维码,不到20分钟,手机就可以收到测试结果。
颜家宏起初并不感兴趣,它只是提供了快捷的检测方案,单单“快”并不一定能成立一家公司。但后来他还是投资了,原因是这个模式背后有一个点具有极大价值:保护隐私和可访问数据库。
它的检测结果可以匿名直接上传至云端,做到隐私保护。而同时,这是一款实时上传流行性疾病的地图应用。云端大数据的价值非常高,药厂、卫生机构极其需要这样的数据地图。
还有一些医疗项目具有研究性,比如一位印度女孩正在研发不孕症和卵巢癌的早期检测手段。还有一个团队试图通过监控人的眼球运动,诊断脑损伤。这些项目听起来更像是医院或者学院里闭门造车的“课题”,但是在硅谷,来自市场的动力特别足,创业者尤为追求实践结果,这些创新的点子说不定还真能做出传统医学研究室做不出的产品。

看好没有经验的大学生

在硅谷做得最好的一批公司,他们的创始人此前都没有工作经验,大多以大学生的身份开始创业

从2005年起,颜家宏及其领导的瑟拉夫集团陆续投资过76家公司。有些公司是硬件类创新,有些是软件类。究竟投与不投,颜家宏自有一套评判标准。
国内的天使投资人常常认为,创新项目处在早期,无从判断它的未来,投资看的最终是人,人靠谱就行。
然而硅谷投资人往往更看重创新内容本身,而不单是人。“因为你会发现,在硅谷做得最好的一批公司,他们的创始人此前都没有工作经验,大多以大学生的身份开始创业。”颜家宏说,比如微软、谷歌、脸书、雅虎的发起人,此前都没有工作经验,有些甚至辍学创业。如果用“MBA”经管学的那套,根本无从考察他们。
硅谷的投资人倾向于认为,你在一个公司做久了,或者有很多社会经历,反而思维容易被框住,难以突破,你会缺乏改变世界的勇气。而年轻人的想法天马行空,他们的创新突破不受束缚。创投人宁肯赌一个都是大学生的团队,即便这个团队里的人都没有经验,只要彼此技能互补就行。
另外一位国际创投人周宏隽,曾服务的基金是阿里巴巴的第一位投资者。他说,自己能够理解国内的创投人为何特别看中人,而不是项目。
中国市场在短短几十年内发展太快,市场的波动、政策的变动等不确定因素多,一改再改之后,创业内容说不定会变得面目全非,只有人是不变的。这样的外部环境,尤其需要创新者具有很强的弹性和适应性,因此在中国市场上,能否成功,或许人的因素更关键。
但周宏隽也认为,随着我们对创新和创业渐渐习以为常,外部环境走向成熟稳定,越往后走,我们也会越来越注重项目内容,而不是单看人的素养。简单捣腾商业模式的所谓“创新项目”,一定走不远,这是大势。

地球只是一块面包屑

长期看,似乎这群硅谷的富人们有点“吃饱了没事干”,想得太远。但从短期看,这项技术也能在地球上有很大商机

当我们开始进入“互联网+”的创新时,硅谷的创新则把眼光放得更长,长到了外太空。
比如太空采矿,虽然规模不大,但其投资者却都大名鼎鼎,其中包括谷歌创始人拉里·佩奇、董事长埃里克·施密特、维珍集团创始人理查德·布兰森、佩罗系统创始人罗斯·佩罗、前微软高管查尔斯·西蒙尼,前高盛集团首席执行官约翰·怀特海德等。
他们有个想法——把陨石上的资源拖回地球。陨石中含有稀有金属、碳水化合物等珍贵资源,假设一块陨石含有10%的白金,那收益不可估量。这一切,都需要科技去探测陨石中含有哪些资源。
其实技术本身并不新鲜,NASA(美国航天局)早就有了,只不过NASA是在地球上放置一台很大的仪器,然后再将光束打到外太空。而太空采矿背后的行星资源公司则制作出了缩小版仪器,它体积很小,可以随身携带,这样一台机器价值200万美元。
似乎这群硅谷的富人们有点“吃饱了没事干”,想得太远。但其实这项技术也能短期内在地球上产生很大商机。
该仪器照射地球时,可以清晰看到地球上哪地方缺水、哪块地方农料灌溉有问题,可以分析土壤、气候等等,还能照射石油场,查看有多少成分的油。
如此一来,他们可以与大农场、大公司合作,即使为客户每年只省下1%-2%,那也很可能省下几千万美元。它所反馈出的大数据还可以成为保险公司极为宝贵的资源,利用大数据实时追踪大片区域内的资源和环境状况,避免商业损失。
行星资源公司宣称,“在自然资源的超市里,地球只不过是一块面包屑。现在,我们终于拥有能够从外太空获取资源的技术,可以不用过度掠夺地球资源,为人类造福。”
他们不仅要创造一个新的太空产业,还要给“自然资源”下一个新的定义。值得注意的是,奥巴马此前签署过一项法律,规定私营公司对从小行星和月球中提取的材料拥有法定所有权。
硅谷的创想,其背后野心可见一斑。

科技拯救航运

真正的平台性技术,将会带来产业革命。航运业意识到,他们不得不通过科技寻找补救机会

X光已经被发现100多年了。此前有国家研究发现,一种新金属聚合物技术也能产生X光。许多人或许不以为然,觉得X光技术太“老土”,这个领域不值得用力。
但是美国国防部听说此事后,拨款给美国的几所大学,请他们研究这项技术。经研究发现,利用这项新技术产生的X光,使用成本只有原来X 光技术的1/10,体积只有一只打火机那么小。
目前,大多数X光设备集中在医院里,它们体积庞大,能做的事情有限。而一旦有了便携式X 光,它的应用范围将会非常广泛。比如说金属探测,可以看出金属里面有多少百分比的原料,直接应用于采矿、工业、回收、制造、救灾、军事等等。这才是真正的平台性技术,将会带来产业革命。
颜家宏手里,还有一个项目可能会改变传统航运业。
我们知道,亚马逊正在打造小型无人机,试图用它为人们传送包裹。巧的是,Natilus公司也有类似想法,该公司由一群飞机设计师和军事无人机专家组成。他们想建造世界上第一台商业货运无人机,以替代货轮。
这架无人飞机体积和波音系列类似,可以承载与巨型喷气机相同的载货量,能在水上起飞和降落,并以每小时500千米的速度在水面上飞行。
如今,全球航运业正在走下坡路,根据数据,接下来几年内,全球集装箱远洋贸易的增速可能不会超过3%。尤其许多美国公司,销售具有国际性。
航运业意识到,不得不通过科技寻找补救机会。
此外,还有空中计程车项目,它像无人机那样在空中飞行,靠软件控制轨迹。一旦成功应用,就像科幻片里的场景:空中的不同轨道上,飞驰着各种车辆,极大缓解了交通堵塞。
目前,研发无人机并不难,但是还没有成功研发出计算轨道的软件。它可能就像当年汽车引擎的发明那样,技术很早就有了,但是直到家用汽车真正面世,人们足足等了10年。

创投不是玩股票

在硅谷,真正的天使投资人投一家公司,往往9年之后才能拿到回报。国内投资人没有这样的耐性,他们总是急着想把钱拿回来

上述这些硅谷项目,听起来美好,似乎有刷新行业的潜力,说不定真能激发新一轮工业革命。但是它们都有一个特征——等待时间长。硅谷的平均创投等待时间大约在5年以上。这对时间就是金钱的创投人来说,似乎不可思议。
中国还处在转型过程中,尤其在投资等金融领域高速发展期,往往靠上市套利和房地产套利,很多人短期内就能赚得盆满钵满,比如一笔投资放一年,就能翻5-10倍。
这样的发展阶段,使得投资人缺少长期等待的耐心,大多也不懂得如何评估长期的回报,大家会想:有这点时间,我还不如投短项目来钱更快。
而在硅谷,真正的天使投资人投一家公司,往往9年之后才能拿到回报。有一次,颜家宏回国,问国内的同行们:等待9年才有回报的项目,你们投不投?他们十之八九选择不投。但是颜家宏接着问:如果是脸书、微软的早期,你们投不投?他们都回答一定投。颜家宏答,脸书、微软都是八九年以后才上市,早期投资者现在看来似乎赚翻了,但是他们等了八九年。
“国内投资人缺少这样的耐性,他们总是急着想把钱拿回来。”颜家宏感慨。国内创投界的有些做法,也让他看不懂。比如说,资本其实就等着下一个“接盘侠”,天使投资等到公司成长一点,就卖给A轮,A轮投资者再卖给B轮,一个接着卖给下一个。
硅谷的投资模式并非如此,从天使轮到A 轮,天使轮的资本不会完全撤出,通常还会留一半,接下来B轮、C轮都是如此,大家的钱都在,直到公司上市,才选择集体退出。
创投,是真正投一家公司,不是玩股票。股票没有感情,说抛就抛。但投资一个团队,亲眼看着他们从三四个人发展到几十、上百人,这是一个成长的故事。
周宏隽也有过类似经历。国内有人问他,美国天使投资的回报率有多少?他说大概20%。于是对方得意地笑了,说自己一年在中国市场就能赚5倍。
但周宏隽认为,这样的市场形态慢慢会改变,赚钱如此快的时代即将过去,国内的创投人必须学会耐心等待。唯如此,资本与创新才能良性循环,彼此促进,朝真正的产业革命、解决人类社会痛点的方向前行。

这是一场耐力跑

中国的年轻人或许要等到27岁以后,才真正懂得创业需要什么,而美国人20岁可能已经懂了

同样是大学生创新,颜家宏发现一个有意思的文化差异。
东亚文化圈的人看中资历,对年长者比较尊重。他们常常觉得一个人年纪轻,就意味着经验不够,年轻人的创意和点子,常常被质疑“异想天开”,或者“那不现实”。
而硅谷对年龄几乎不敏感,在他们的思维习惯里,并不认为年长、有经验,成功率就大,说的就有道理。反而更欣赏充满想象力的年轻人。他们认为越是让市场惊讶的创想,赢的可能就越大。
“硅谷人有一种追求刺激的心理,总想改变全世界。”颜家宏说,而我们比较保守,讲究实际,如果一名大学生提出开航运公司,估计所有人都觉得他太不现实。
此外,美国的大学生从小独立自主,比较成熟。他们清楚知道,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,知道自己的兴趣爱好和人生目标是什么。而我们的不少大学生在毕业以前,所有重点都放在考试上,大多数人听从社会声音,按部就班,一旦想做一些非主流、个性化的事情,往往得不到鼓励。
“我觉得不是中国大学生创造能力差,而是独立思考、执行力强的人少。”颜家宏这样说,中国年轻人或许要等到27岁以后,才真正懂得创业需要什么,而美国人20岁可能已经懂了。
找颜家宏的硅谷创业团队,50%以上是大学生,或此前没有任何工作经历。但在颜家宏眼中,他们和有经历的团队比,“两者的表现没有差别”。
硅谷不好复制,可能也不适宜复制。不过现在,全世界资本把眼光渐渐放到了中国,尤为看中中国市场的规模和潜力。未来,我们的创新究竟会如何,比的决不是数量和短期利益——这是一场耐力跑,拼眼光、拼思维、拼技术,说到底,是拼我们能否沉下心不浮躁,踏踏实实为创新而创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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