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字的风景

 ——读《白日之梦》

来源: 新闻晨报 | 2016-11-27 10:43 | 作者:叶樱/边闻

  《白日之梦》   袁琼琼 主编   九州出版社出版   

  文/叶樱

  四十位散文作家共同执笔的《九歌一〇四年散文选》,用文字编织出一场富丽流荡的梦境,邀你我同游。除了香港作家西西描绘玩具的生活随笔,王定国的家族书写,还涵盖人物、亲情、日常生活等丰富内容。而以旅行为题材的文章不再只是往“外”描述地貌的游记,林怀民的《阿桃去旅行》于生死行旅中有向“内”思索的心灵风景。不论是多么微小的物,或是多么深刻的情,均有涉及。像周芬伶写午后茶屋、傅月庵谈禁忌之书,简媜说:“爱情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懂得的事情”。

  “一个个仓颉蹲坐在沙地旁殷勤地为初民解释新造的字词时,神情该是眉飞色舞抑或戒慎恐惧,一个小小的方块字竟然能够牢笼天地百态,万事万物都逃脱不了字的局限……”
  “当有了文字,所有一切白云苍狗般转瞬即逝的思想才得以固定于简牍之上……”
  “我注定徘徊在时间的两岸,拄杖摸索,缓慢地触摸一个个文字石块,排列为记忆中的模样,试图为解构的文字重新理解、建构,是永不止息的苦力,永不停歇的西西弗斯。”
  这几段文字,摘自年度散文选《白日之梦》里的一篇——《文字咒》。
  今天我随身携带着手机,只需点开“互联网”的图标或各种APP,信息便唾手可得;我也不缺发表信息的渠道,随时随地可以分享自己的生活。可是,我经常感到失语。当我独自坐下来,想写出一些不同于生活浮沫的文字时,我的大脑往往一片空白。我的注意力顺着手边的网络逃逸到各种可以倚赖的东西上,文字,也随之涣散,溃不成形。
  《文字咒》的作者曾昭榕这么说:
  “我明白,这是作为一个惯性依赖电脑、网络以及3D媒体过度刺激感官而非思想的现代人,所难以躲避之天罚……仿佛听见虚空的呼喊,时间是巨大的梅杜莎巧笑倩兮,你拥有双眼却永生对文字盲目,文字底层最美好的意蕴在神经锥细胞、杆细胞传导中麻痹……”
  看,哪怕对失语之痛,文字也有办法如此形象地描述出来。这是文字的魅力。
  记得我很喜欢的一位作家这样说过:
  “时间是不可逆的,生命是不可逆的,然则书写的时候,一切不可逆者皆可逆。”
  我这样理解:“逆”至少可以有两层含义,其一是时间上的回溯,其二是对现实的变形。在这两个维度上,其实都是借文字进行重新体验和思索,然后很神奇的,文字会带我们有所发现。本来我们于过去、于现实,仿佛以脸贴地,匍匐而行,但书写可以让我们克服引力,让生命变得从容和有余。
  《白日之梦》从2015年中国台湾的各种文学刊物上,选了40篇散文佳作,其中还囊括几项中国台湾重要文学奖的头名。正如这本书的编者序里说:“散文最容易体现作者的性格和质地”,40位作者,让我们看到他们是如何在爬格子的世界里,攀上自己生命的山口,建构出一副景色。这一定是个既辛苦又愉悦的过程。就像书中焦元溥在《照镜子的下午》里写道:“你必须和脑中概念搏斗,和心底情感拔河,来回修改苦苦折磨,才可能成就一点像样东西。”
  举例我特别喜欢的一篇,是张启疆的《车惑》。先引述一句编者序:“优秀的散文作者,必然炼字,必然有自己的独特腔调”,有趣的是,有时你从作者自己的行文里,就可以发现代表他腔调的字眼。比如《车惑》里的“不怨怒”,是这篇文章的腔调。
  初看时,作者在写自己年届半百时遇到的一场车祸;再读,又见他穿插进对7岁遭遇的另一场车祸的回忆。相隔40多年的两次意外跨越时空距离,在文字里交替出现。讲一段现在,讲一段过去,中年的作者被救护车送进医院,又出院;7岁的孩子对严厉的父亲隐瞒伤情,熬了三个月也自愈了,这时文章接近结尾,作者才让我们看到他身体伤痛背后的隐痛:童年那场车祸发生的前一年,他的母亲离家出走。那么前文出现的,他回忆7岁时双腿被摩托车辗过之后,母亲焦急的呼唤声,是只存于想象中的了。事实上,年幼的他坐在路边半天动弹不得:
  “人已走光。光也走了。夕阳早就泼墨一地,弃你而去。你茫然四顾,找不到自己的影子。
  一直,一直,一直,愣坐原地,因为站不起来。”
  这是一个悲伤的现实,所以本该是一个悲伤的故事,可是悲伤很晚才露面,然后在分不清是要挣扎着站起来、还是要追逐记忆中母亲背影的奋力中,仿佛于风雨里狂奔了一段,急停。多么克制,又是多么热烈!——“不怨怒”。是的,作者不会反反复复舔舐伤口,还惯于用诙谐的口吻淡化伤痛。他的文字没有像手术刀似的精细剖析悲痛,可我们能感受到它的力道,且悲痛有多大,作者的生命气象就有多大。现实中令人悲伤的过去,被作者以文字裁剪,转换为一组画风疏朗的蒙太奇给我们看。
  还有其他风景。黄冈哀而不伤写一个原住民少年的死亡,童伟格极富梦幻创造对一个部族的想象,傅月庵细腻捕捉读一本书的乐趣,包子逸巧妙拼贴鸽子与人在现代都市里共存的关系……
  其中还有一篇与我的现实发生了奇妙的交集,它就是西西的《我的玩具》。
  我们成年之后,通常觉得只有给小孩子买礼物,才需要去玩具店。但西西买玩具,是给她自己,她一直是一个不失童心的有趣的作家。西西说玩具是有生命的,只要加以想象,所以她买的玩具小熊,本来只有塑料外壳和表情贴纸,但她给它们穿上她自己设计的衣服,还编排角色和场景,变得异常生动活泼。这大概也可作为书写对现实点石成金的比喻吧,除非用心才能做到。
  写玩具之余,西西也会不经意地触及日常生活,它们作为附带的一笔,变轻了,但目光溜过时又让人忍不住多停驻片刻。比如她写散步时偶遇的玩具,前边先铺垫一段她为什么要散步。她以前是去公园打太极拳的,哪知有一回耍了几次云手,忽觉天旋地转,就坐在石栏上晕了过去。然后她写:
  “也不知过了多久,醒来,只见晨运者众,穿梭往来,根本没人理会。头重脚轻回到家里,才知道因为没吃早餐,血糖偏低出事,以后就不去晨运了。再后来,我的右手逐渐失去知觉,再也抬不起来。医生说,那么去散步吧。”
  可最终,西西让你记住的,还是她的有趣和乐观。
  很神奇的,读过此文后我好奇心起,竟“淘宝”到一个她写的那种带表情贴纸的玩具小熊,且是绝版的独一份!玩具店主欢迎上门自取,于是我关上手机对话框就直奔他的店铺。爱笑的店主帅哥见到我说:“这个铁人兄弟设计的玩具熊是我当年亲自从香港买回来的。”我则翻开书页指给他看:“香港作家西西,说了这个熊的设计者是‘铁人三兄弟’,所以我才找到了你。”
  多么美好的下午!我揣着玩具熊和店主道别,他坐在电脑后面,手动了一下鼠标说:“那么这个熊我要下架了,欢迎你再来!”
  (边闻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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