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丝绸之路”里的世界史

 

来源: 解放日报 | 2016-11-26 09:45 | 作者:陈功

  《丝绸之路:一部全新的世界史》   [英]彼得·弗兰科潘 著   邵旭东、孙芳、徐文堪 译   浙江大学出版社   

  ■陈 功
  古老的丝绸之路,各种故事、传闻和记载绵延了两千多年。以往,中国人更多的是从东方望向西方,我们的记忆、我们的故事,都表明了这一点。而《丝绸之路》这本书,为我们提供了一次宝贵的机会,可以让我们从西方望向东方。
  视角的纵横变化,让一个大约绵延了两千年左右的古老传说,渐渐变得丰满,历史在人们的眼中,具有了立体的画面,我们可以发现并找到东方与西方之间,越来越多的理性交汇点。

  写历史,走的是另类路子

  历史是很难写的,按照时间的顺序搞成流水账是常见的写作手法,不过,彼得·弗兰科潘走的是另类的路子,一连串波澜壮阔有时是残忍无情的历史故事,被彼得·弗兰科潘像一位雕刻艺术家一样,嵌装入一个整体的框架——丝绸之路中。我们不得不承认的是,如果抛开对历史的虚伪敬畏,用彼得·弗兰科潘的解析视角去看历史,不但可能更有趣,而且可能更有助于理解历史,而不仅仅了解和记住历史。
  记得在巴基斯坦考察新丝绸之路的时候,我仔细看过塔克西拉的历史遗迹,发现这一地区繁荣的古老商道早已跨越了古希腊和波斯,丝绸之路的各个中心远在西方,而且是由于西方人和东方人的共同努力,才得以从西方再度延展至中国。
  彼得·弗兰科潘的丝绸之路视角是有趣的,但更有趣的是被地理学家麦金德称为“世界岛”的这块阡陌大陆上纵横千年的疾风暴雨。在这方面,彼得·弗兰科潘同样在书中向我们展示了非比寻常的历史画卷,还有属于他自己的犀利的历史理解,而在这其中交织翻腾的是世界强权在陆权与海权之间的激烈博弈。
  罗马人的扩张目标是东方,因为东方尤其是埃及,从托勒密时代开始,尼罗河的洪水就带来了肥沃的土地和粮食的大丰收,“亚历山大港已经发展成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,公元前1世纪时人口就多达30万人”。
  罗马人在地中海的胜利,是海权竞争意义上的大获全胜。他们在经济上的收获,也同样如此。
  陆权与海权冲突的历史就是这样,财富的积聚总是在大陆完成的,从金银到食品,再到艺术品,陆上强权的目的,总是尽可能地隔绝和保护财富和权力,就像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竭尽自己所能那样。
  与陆权的地缘目标是隔绝不同,海权的目标是占领和掠取。海权从来都是进攻性的,人们投入巨资,动员百千万人,甘冒惊险,跨越大海,千里迢迢,从来都是为获取财富和利益,就像罗马帝国的开国君主屋大维占领埃及所做的那样,结果就是罗马由一个砖砌的城市,变成一座奢华的大理石城市。
  从历史到现在,人们很难说服世界上的海权国家,大洋上的惨烈争夺是为了某种“和平”目的,因为这与他们数千年来的传统和文化,与他们用鲜血奠定的信念大不相同。我想,这也许是我们现在或是将来,必将遭遇的重大挑战之一。

  古老商道上,承载着历史碎片

  彼得·弗兰科潘所发现的史料,并不仅仅在于推论,它们是可以互相印证的。1939年,德国在与苏联合作的基础上,得到了粮食生产大国波兰的一部分。在入侵波兰数月之后,大量小麦和石油源源不断地涌入德国。问题是,这还远远不够,所以最终纳粹德国还是对苏联动了手,而这一切,其实都源于小麦和石油的问题,正如弗兰科潘所发现的那样,苏德之间的战争,根本上讲,就是一场“小麦战争”。
  德国陆军上将弗朗茨·哈尔德就曾指出过,“在赢得波兰之后,德国人不如保持与苏联的友好关系,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中东及地中海的英国人地盘。”当然,如果德国人当时真的这样做了,那么德苏联盟依然存在,德国对抗的实际就是一个英国了。这样一来,我们现在的世界格局为之完全改变了。世界的地缘政治就是这样,它会提供各种可能性,但却并不保证结果。
  事实上,地缘战略和地缘竞争改变历史的状况,不仅仅发生在过去,有时也会发生在人们的眼前。苏联在印度洋的海权实践,就是一种以粗暴而原始的方式踏入海权领地的大胆尝试,但结果却改变了苏联自己,也间接改变了中国的发展历史。在这方面,彼得·弗兰科潘的书同样可以唤醒我们即将沉睡的记忆。
  丝绸之路这条古老的商道之上,承载着许许多多匪夷所思的历史。特别是如果你将之放在一个理性框架当中来看,更是如此。这些被组装后的历史碎片表明,历史悠久而古老的丝绸之路,既可以提供金子般的地缘机遇,同时也可以提供地缘崩溃的缘由。

  他的眼睛,从未离开中国

  很多人难以想象的是,因为丝绸之路,中国曾经在很长时间里拥有美元那样支配性的国际货币,这就是丝绸。彼得·弗兰科潘使用颇为戏剧化的笔调写下了这一时刻的罗马。
  向东扩展的疆域令古罗马人陶醉,罗马人学会了奢侈的生活。老普林西尼愤慨而无奈地写道,只为了能让罗马女人在众人面前显得光鲜,就要花费比实际成本高出100倍的价格购买丝绸。“我们每年在东方奢侈品上花掉大笔资金,一年有多达1亿赛斯特斯(sesterce,古罗马货币单位)从罗马帝国流出,进入到边疆以外的东方贸易市场。”
  实际可能还不止这个数字,当时的罗马帝国年造币总数的差不多一半,也就是罗马帝国年度预算的10%以上,用在了丝绸之路这条古商道的交易上。在当时,丝绸是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货币,它轻便小巧而容易携带,方便远途运输,同时又价值不菲。在中国汉代,丝绸与钱币和粮食一样,可以用做支付军饷。所以,丝绸不仅仅是一种奢侈品,它还成为了一种国际货币,甚至就连中亚的佛教寺院,用于惩戒犯戒僧人的罚金,也是丝绸。彼得·弗兰科潘的结论是,因为丝绸之路的存在,早在2000年前,全球化就已经是事实。
  作为牛津大学伍斯特学院的高级研究员,牛津大学拜占庭研究中心的主任,彼得·弗兰科潘有着非同寻常的敏锐,他时刻关注着世界与东方的变化。很自然地,他注意到了新丝绸之路的兴起。这个时候的彼得·弗兰科潘不仅仅是一位历史学家,更多的表现为一位地缘政治学者。
  他写道,阿富汗问题、伊朗问题和伊拉克问题,在决策者、政客、外交官和将军的头脑中,都是各自独立的,彼此之间似乎没有什么紧密的关联。然而,只需后退一步,我们就能获得更宝贵的洞察力和更卓越的眼光,就可以从整体上把握这片处于混乱之中的广大区域。
  他的答案,显然是新丝绸之路。
  他认为,中亚国家拥有宝贵的资源,从石油天然气到金矿,还有铜、铍、镝、锂等贵金属,这个地区还有用于开发核能以及制造核弹头的基本物质——铀和钚。
  作为研究丝绸之路的学者,彼得·弗兰科潘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国。他注意并且这样描绘中国的“一带一路”政策:“中国政府正在精心打造着一个将城市、港口和海洋连接在一起的资源网络。”中国建设的运输干线,正在延长,得到大规模的扩张。从中国到欧洲,整个旅程缩短到16天,远远快于从中国的太平洋港口出发的海运航线。他像一个地缘学者一样关心并且注意到交通网络的繁忙和变化,“每天都有5个航班将商人和游客从中国送到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”。

  引发的思考,可能攸关未来

  现在,丝绸之路古商道已经重新成为世界上最有吸引力的竞争热土。英国情报部门警告说:2040年前,世界都处于“转型期”。
  这里成为世界的十字路口,而且更重要的是,世界正在由海权竞争,重新转向陆权竞争,因为丝绸之路正在古老的商道上复兴。
  历史和地缘政治从来不是学院专利,在世界地缘政治领域,有两种人最值得重视,一是历史学家,二是闲人,如果还有第三种人存在的话,那就是这两种人结合在一起的第三种人。在历史的拐点上,大多是他们扮演着预言家的角色。
  最早向世界介绍瓜达尔港战略地位的罗伯特·卡普兰,其实在美国是一位杂志写手; 写出《贸易打造的世界》的彭慕兰,虽然是加州学派的中国史教授,但他更经常做的事情,是在《世界贸易杂志》撰写有关贸易的文章,该书实际也是集短文而成;导致英阿战争发生转折的苏格兰人亚历山大·伯恩斯,在喀布尔遇刺身亡,也仅是一位“游历广泛,因其知名作品和无休止的自我推销而闻名英国”的人。
  为中国奠定近代西部边疆大业的左宗棠,其实也是科举不中的傲慢闲人。世界为他们所改变,这并非偶然,因为他们更有激情,更有视野,没有学院派的思想藩篱和边界。所以,认真阅读历史学家彼得·弗兰科潘的著作,也许并不仅仅取决于你的兴趣和知识,它所引发的思考,的确可能攸关你的命运和未来。
  (作者为安邦咨询集团创始人、战略研究员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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