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密一个科学家的养成

 

来源: 解放日报 | 2016-08-06 08:10 | 作者:苏河

  道金斯母亲绘制的《我们曾经的交通方式》画作的一小部分。   

  ■苏河

  1976年,理查德·道金斯出版《自私的基因》一书,阐释以基因为分析单位的演化观。他的学术观点震撼了学界,本人亦走进大众视野,从此致力于科学的普及。
  “颂其诗,读其书,不知其人,可乎?”正当人们对这位当下最知名的演化生物学家、动物行为学家和科普作家倍感兴趣却又不甚了解时,他出版自传,主动为大家“解密”自己。
  《道金斯传》分上下两部,上部为“一个科学家的养成”,下部为“我的科学生涯”。两个标题恰恰点出了我读这本自传所想要探寻的两对关系:成才与教育、科学与科普。

  《道金斯传》
  [英]理查德·道金斯 著    魏薇 译
  北京联合出版社

  为何没有成为坏孩子

  在《道金斯传》上部《一个科学家的养成》中,以时间为序,理查德·道金斯自述了其在非洲的童年生活,回到英国后的求学生涯,在牛津攻读研究生以及早期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的情况。
  看起来,这并不是一个十分愉快的成长故事。
  1941年3月26日,道金斯出生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。正值二战,他的父亲约翰·道金斯效命于英王非洲步枪团而驻扎在肯尼亚,母亲未被允许却随军而行。
  因为父亲频繁更换驻地,道金斯的母亲不得不带着道金斯一路辗转,父亲每到一处新驻地,她便得在新驻地附近找寻住所和工作,工作通常是为雇主打理家务或照看雇主的孩子。生活不定,物质匮乏,父亲身不由己,母亲数次患病,这样的环境,很难说有利于儿童成长。
  8岁时,道金斯随父母回到英国,按家族惯例,进入寄宿学校茶芬园读书。在那里,道金斯经历体罚,目睹身边的同学遭受校园欺凌。
  1954年,道金斯进入奥多中学读书,在中学的最后阶段,他抛弃了宗教信仰,开始成为无神论者。
  1959年,道金斯幸运地考入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。1963年,他继续留在牛津读研,师从诺奖得主简·丁伯根,正式开始其学术生涯。
  童年生活动荡,迁徙成为常态;幼年与父母分离,在寄宿学校长大;青年时,道金斯甚至在书中隐晦谈到学校自杀的男教师有恋童倾向……如果这一切最终导致一个人走上歪门邪道,甚至发展出反社会人格,听起来应该蛮符合人的成长经历影响性格发展的心理学分析的。
  但是,为什么道金斯能够成长为今天的道金斯,而没有成为一个坏孩子?

  给孩子什么才是最珍贵的

  通读《道金斯传》,不得不折服于道金斯的幽默、风趣与热情。比如对于自己在男校度过整个青春期的苍白,道金斯这样调侃自己:“我对所有女生抱有敬畏心,连根笔都不敢借,那么比借笔更有意思的事情,就更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了。”
  很明显,道金斯的这种性格来自父母双方的影响。在艰苦的条件下,道金斯一家始终保持着乐观的心态。道金斯写道:“我们没有中央供暖设备……家里的车,是我之前提到过的又脏又旧的路虎,后来换成了一辆小货车……我的童年假期,并不是在风景优美、设施豪华的酒店中度过的,而是躲在威尔士雨中的军用帐篷里面。小时候露营旅行时,我们在带有前缅甸林业部标志的帆布架起来的浴缸中洗澡,在篝火旁边烧饭边取暖。一次,莎拉(道金斯的妹妹)和我在帐篷中,听到坐在‘浴缸’里,双腿架在外面的父亲自言自语,‘嗯,以前还从来没穿着靴子洗过澡。’”
  乐观而保有自己的爱好,这是道金斯父亲在书中给人留下的印象。在道金斯眼里,父亲总是会忙碌于某一项令他着迷的兴趣爱好。通常情况下,这项活动都能充分施展父亲的巧手和独创精神。这一点很令道金斯钦敬,父亲曾利用废旧金属和麻绳,在他的年代制作出彩色幻灯片。
  道金斯的父亲还非常喜欢记录天气信息,年复一年地在笔记本中记录每一天的最低和最高气温,以及降水量。道金斯发现,家中的宠物狗时常在父亲的雨量测量器中尿尿,但这丝毫不影响父亲继续一丝不苟地作记录。
  这种对自然保有热爱与兴趣,对科学充满探索的精神,不仅存在于道金斯的父亲身上,也存在于道金斯的祖父、外祖父及两位叔叔身上,他们均在各自感兴趣的领域有所成就。外祖父撰写的《短波无线通信》从20世纪30年代到50年代早期,一直是该学科的权威教科书。小时候的道金斯看不懂这本书,却深深地为外祖父自豪。
  书中有一幅插图也甚为引人关注,那是爱画画的道金斯母亲绘下的家庭生活场景。在这幅名为 《我们曾经的交通方式》 的画作上,有道金斯父亲在索马里用过的装甲车,有道金斯母亲牵着小道金斯大踏步前进的场景,也有道金斯用玩具卡车推着妹妹莎拉的场景,出现在画面里的还有马拉维湖边的沙滩,道金斯的宠物变色龙和婴猴。这样的画面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,这份爱溢出画面,一直流淌在道金斯的生命之河中。
  与爱相随的是自由。与今天被迫在各种培训班中兜兜转转的孩子不同,道金斯和他的妹妹享受着充分的自由,可以做很多尝试:到山谷冰凉的溪水中游泳,在家中做化学实验,用各种手法折腾出甜菜根酒、净洁剂或维生素药丸。道金斯的父亲甚至还给了兄妹俩一窝小猪仔,让他们全权负责照料小猪。
  爱与自由、乐观与幽默,我想,这才是父母、家庭可以给予孩子的最珍贵的东西,而不是充沛的物质,和有距离的“陪伴”——在孩子身边,却低头看着手机。
  这应该就是道金斯没有变成坏孩子的一个主要原因。

  为什么牛津是塑造他的地方

  对一个人的成长来说,普遍的规律无一例外的是受到家庭和学校的影响。道金斯认为,牛津是塑造他的地方,而其中对他影响最大的,则是牛津和剑桥独有的导师制。
  在牛津的学习生涯中,发生的许多故事让人感动。比如当道金斯问了辅导老师布鲁奈特博士一个问题,而对方回答不上来时,布鲁奈特会边抽烟斗边沉思道:“很有意思的问题,我去问问费奇伯格,回头向你汇报。”
  导师向学生“汇报”,这让道金斯感觉自己正式加入了大人的行列,在学术上被认真对待,为此,他兴奋地在家信中向父母提及此事。
  在牛津读研时,道金斯加入了经济学教授简·丁伯根团队,这对他的学术成长是至关重要的一环。在这个团队中,有一位长者迈克·卡伦,深得道金斯爱戴,他甚至不惜在书中完整引用了他为卡伦所写的悼词。
  道金斯在悼词中写道:“他本人并没有发表过许多论文,而他却在教学和研究中孜孜不倦。他总是匆匆忙忙,披星戴月,而余下的一点个人时间也贡献给了研究工作。但这些研究,却不是他自己的研究……其实,在那个黄金时代,从贝尔顿路13号(卡伦办公室)发出的数百篇论文,都应该将他列为合著者,而事实上,除了在致谢的部分以外,他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篇论文上……”
  这样一位教育者形象,对于今天的映照意义是不言而喻的。

  养成与走向有着怎样的勾连

  《道金斯传》下部《我的科学生涯》,按主题划分,分别讲述了道金斯在牛津执教的39年里,参加学术会议、撰写科普著作、拍摄纪录片、创办西蒙尼公共科普讲座等人生经历。
  上下两部各成体系,但我总觉得有内在的逻辑联系着彼此。
  道金斯自然是位了不起的演化生物学家、动物行为学家,2004年,牛津贝利奥尔学院甚至设立“道金斯奖”,用以表彰对珍稀物种的生态和行为研究有重大贡献的人士。但道金斯更是位广为人知的科普作家、学术明星。1995年,他成为牛津史上第一位“查尔斯·西蒙尼科普教授”,直至2008年卸任。他还曾担任皇家学会法拉第奖、英国学院电视奖等奖项的评委,并出任英国科学协会主席。
  自传上部中,在家庭、学校等环境因素综合作用下养成的科学家,在自传下部所讲述的辉煌的科学生涯中,选择走向大众,选择面对最广泛的群体来传播科学,这种养成与走向,到底有着怎样的勾连?
  我想,那其实就是一颗科学的种子萌发、成长,最终长成参天大树、又把种子播向四方的过程。
  父母和老师在道金斯的心中播下的这颗种子,既饱含对生活的热爱,对自然的好奇,也有着对真理的追求,对新知的接纳。在自传下部第一章《牛津那些事儿》里,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道金斯的教育观念,尽管他始终在打趣一些陈年往事,但字里行间,他对教育的看法是相当明确与强硬的。
  比如他曾经和同事,就一位牛津历史系学生在世界地图上找不到非洲位置一事,展开讨论。同事为这名学生辩护说,也许是她上高中时落下了一节地理课。而道金斯认为,如果一个人长到17岁,不能受好奇心的驱动而去了解非洲的位置,却必须通过课堂才能掌握这一知识点的话,那就意味着这个人早已对世界失去了兴趣,对学习新知是懈怠与抗拒的,“这样的学生本就不该被我们学校(指牛津)录取,哪个学校都不该录取这样的学生。”
  道金斯常常这样语出惊人,他甚至在为“大学挑战赛”获奖团队颁奖时,倡议今后用“大学挑战赛”取代A-level(英国全国性高中毕业考试)。
  道金斯的建议很少成真,但这些貌似戏谑的建议背后,凸显的是道金斯的坚定信念。这信念坚定如他对进化论的执着,不惜被冠以“达尔文的斗犬”的名号;这信念坚定如他对宗教的看法,他是当今世界“无神论四大骑士”之一。这信念便是:播种科学的种子和进行科学研究,有着同样重要的价值。
  道金斯的这一认知,来自他所走过的“一个科学家的养成”之路。而解密道金斯的“一个科学家的养成”之路,可以为我们今天的诸多教育迷思,拨开云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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